关中老庭院

伤感美文 yaming 6个月前 (12-27) 33次浏览 0个评论

  独处的时候,真的庆幸,庆幸自己生于一个穷乡僻壤。多年后,在外谋生的我,仍能不时返回那个没有多大变化的地方。青砖厦房,陡坡土巷。桐树葱绿,槐花芬芳。曾经,曾经抱怨不临河、不通车的穷乡,这么多年,没有人变成房产商,村民不用被迫奔波来往;没有人建工厂,少了那,浊水臭鱼,浓烟肮脏。
  
  风雨多年,老院子的庄基,没有丝毫变动变动。后院的土墙,本是两邻的界墙,多半坍塌,陈年黄土雨淋风打,长满了野草。两边邻居都搬走了,一眼看三家。上一辈建的厦房,生养我们兄弟的地方,三十年前是五间,现在仍然是五间,青砖依旧,老家难丢。搬家具撞了厨房的前沿,椽子下撑一根木椽,以免坍塌。
  
  窄窄的院落,中间有两棵树,一棵是洋槐,一棵是椿树。家里养狗时,洋槐和椿树中间,拉了钢丝跑绳,出窝的看家狗顺着钢绳来回跑动。几年间,洋槐和椿树,绑钢绳的部位就变形了,鼓起了大包。现在去看,去掉束缚才五六年时光,两棵树就都恢复了,洋槐损痕几乎看不见了,椿树上的包慢慢变小,仍还鼓着。
  
  最喜,最喜在五月,回到家乡,从村口就跟乡亲打招呼。这时节,槐树已开花,漫树遍枝的洋槐花,白白嫩嫩,芳香迷人。伸手去捉,摘下一串槐花,直接放到嘴里,滑腻香甜,清爽顺口。起开一瓶啤酒,端出祖传的木椅,坐在槐树下,就着槐花喝啤酒,什么都不想,在这祖传老屋,呆呆地看着时光顺着树梢滑过。
  
  身在老屋,忆起母亲讲故事。起造厦房时,泥瓦匠站在房顶对祖母说:老东家,别嫌我干活慢,这个房子,泥胚打的厚,抹的匀,簿子放的密,保你五十年不漏雨。零三年关中大雨,五六十天的连阴雨,老屋没漏一滴水,倒是两邻间的院墙,经不得连阴雨,倒塌了。村里七十年代建的房,炕上多放了脸盆去接雨的。
  
  走了,都走了,老屋主,还有建房的人,都不在了。庭院里铺满了青砖,砖上布满了苔藓,缝隙中挤出杂草,参差不齐。长吧,长吧,这些顽强的小草,就陪着这老屋,你看我挺立,我瞧你疯长。还有这后建的院墙,红砖累就,上面也有了苔绿,这才多长时间啊,不过十多年嘛,岁月匆匆,弹指一过。
  
  厦房和后院中间隔了一道门墙,墙上面篷了木棉瓦。庭院这边,临墙搭了狗窝。狗窝挡板还在,那条未等我进门就拼命狂吠,渴望啃到血丝骨头,转圈摇尾巴的镇门猛兽,机警、勇猛、毫不畏惧。夏日时节,庭院休息时,一抬头,豹子样瞬间就扑到眼前了。忠心耿耿、敬业恪守六年的狼狗离开这里也有几个年头了。
  
  卧室改建的厨房,案板、灶台还在。厨房的地砖上,码着整整齐齐的苹果树枝,粗的干枝是用木锯截短的,断茬上面布满了尘灰。掀起灶门,膛里是那陈年灰烬。鼓风的匣子,飞檐上,留有一盒火柴。轻拉一下把手,尘灰扑面而来。缸里没有水,葫芦做的水瓢仍在,当年一分为二的葫芦,另一半,现在谁家?
  
  好个大案板,三尺宽,五尺长,两寸厚,杜梨木造就。那时节,我拉着风箱吹火,母亲在案上擀面,一家七口人的伙食,全在这案板上做就。扯面、麻什,馒头,花卷,走亲戚的大馄饨,眼看着一样的面粉,每次都变出不同模样,大小不同,形态各异。蒸、煮,炸,不一而足,当年弥漫的蒸汽却早已云消雾散了。
  
  关中大馄饨,与别处不同,逢年过节,走亲串友方才蒸做。个头同三四个普通馒头大小,上面戴一个小铃铛般大小的面帽,放在木笼里汽蒸。少不更事的我,嘴馋白面馒头,趁着祖母忙碌,掐了生铃铛,一口吞咽。母亲忙抢,已入肚。祖母怒极反喜:真是馋嘴,生的也敢吃?现在却,锅冰灶冷,人走屋凉。
  
  推开墙门,是旧的厨房,废弃多年,里面堆满杂物。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织布机。这张陪伴了三代人的木器,曾织出多少匹土布,床单,衬衣,棉衣,多少次,伴着月光,在母亲织布声中沉沉睡去。星移斗转,原先欢畅的织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大觉,日出月落,毫不相干。织布机上的梭子,跑到哪里去了?
  
  老厨房,附带一套间,外屋做饭,里屋排放面瓮、菜蓝、调料盒,如今里面堆放着翻修门房剩余的木料,椽子、木檩,精挑细捡、木质致密、费心费力推刨出来的顶梁柱子,废弃了,就在这暗暗的里屋,默默无语地望着小窗外的月亮升起,落下,经历着关中暖暖的春、酷热的夏、爽爽的秋、严寒的冬,一年又一年。
  
  厨房前,是一颗桐树。八年前,枝叶萎黄,皮龟干裂。在树根周围用黄土垒了水窝,多多灌水,几年间,又起死回生。现在的桐树,宽大的叶子,绿油油,在这狭窄的院落,枝繁叶茂,一直延伸到厨房屋顶,夏日的骄阳里,庇荫着废弃的厨房。秋风里,桐叶飘落,厚厚的落叶洒满屋顶,铺就厨房前小小的院落。
  
  九月的关中,连绵阴雨,昼夜不息。坐在织机上,看那门外的雨,丝丝不绝,洗净桐叶,滴滴而落。雨水顺着枝叶流淌,在树杈处汇集,又顺流而下,沿着树皮蜿蜒下行,直抵大地。厨房前积了水坑,树叶上的雨滴、屋瓦上的水串,掉落到水坑,泛起朵朵雨花。雨水越过隔墙的门槛,急急地向庭院奔淌、奔淌。
  
  桐树旁,是矮矮的鸡舍。长不过两米,宽不足二尺,废砖为基,蓝瓦封顶。那时节,每天拂晓,大公鸡一打鸣,全家就一阵忙乱,烧开水沏茶的是母亲,准备农具、喂牛草料的是父亲,微微的白炽灯下揉着睡眼读书的是我们兄弟。鸡舍仍在,却再也听不见公鸡昂鸣,瞧不见父亲高大的身影,物是人非,落落寞寞。
  
  鸡舍后,是照壁。关中的庭院与后院间,设有照壁墙,祖上传下的规矩,建房时家家严格遵守,毫不马虎。讲究一点的照壁,深夯地基、细垒壁墙、顶上敷设琉璃瓦,更讲究的人家,还要在墙上加饰物,多的是龙、虎、豹等吉祥猛兽。老人的先辈传讲,照壁可避气冲,护佑主家“气畅”,平安吉祥。
  
  后院中,随意生长许多树,槐树居多,杂以桐树、白杨,还有母亲栽种的花椒。最大的槐树,较庭院中那株还要年长。抚摸大槐树,思绪万千,它的旁边,原本还有一株更年长的老树。老树根系蔓延,发芽,二十年的岁月,成就了现在雄壮的大槐树。繁衍它的老树,却已不复存在。其中难言,难以诉说。
  
  隔墙到后界墙,地上铺了两排砖,是方便的专道,雨雪天可避免泥泞和跌滑。砖路的一头,是隔墙,另一头,是方便之所。后院与邻人的界墙,几乎全部坍塌,前几年想改为砖墙,母亲的意思,嫌费心耗力,加之两旁邻居均已搬迁,修墙之议也就不了了之。残余的界墙,面目全非,任他风吹雨打,日晒鸟息。
  
  在这小小的后院,母亲栽种了两簇九月菊,一簇在槐树旁,一簇在照壁下。晚秋时分,菊花一朵一朵逐次开放,你追我赶,比大小,赛芬芳。黄黄的花朵,淡淡的香气,引得那快乐的小蜜蜂,飞来一趟又一趟。这时节回家,找一个空瓶,灌入半瓶水,挑几朵菊花连枝采下,插入瓶中,放在炕前,伴我烛下读书。
  
  农间的鸟,越来越少了。小时候,初雪后,庭院间扫出一片空地,洒上些许小米,用支棍撑起筛子,远远的专等麻雀自投罗网。这些小飞雀,寒冬里无处觅食,忍饥挨饿,闻到米香,呼朋唤友,依次飞落,在筛子前东张西望,叽叽喳喳,旋进旋出,终忍不得肚内饥饿,跳入筛下啄食。远处的拉绳抖动,全军覆没。
  
  掌中的鸟,弱小,抖颤,在恐惧和饥饿中,得得瑟瑟。米粒大小的眼珠,来回转溜,低头缩颈,一副任人宰割的温顺模样。突然就可怜,可怜这小巧的飞物,在这寒冷的冬里,仅仅为了填饱肠胃,一不小心,就被无情的束缚。放了吧,放了这可爱的小精灵,去回归吧。手掌松开,一瞬间,扑棱棱,小鸟飞远了。
  
  关中的冬天,不经意间,微微的寒风中,踏着夜半的脚步,白雪就悄悄降临了。清晨,推开房门,遍天漫野都是白茫茫一片。落在地上的雪,松松软软,不忍心去践踩。雪花仍在飘落,一朵两朵,两朵三朵,呼朋唤友,纷至沓来。微风中的雪花,忽东忽西,忽上忽下,轻盈飘逸,在这寒冷冬季,尽现冻人美丽。
  
  雪花飘在槐树上,树梢、树枝、树干上堆满积雪,昨日枝枯皮蔫的老槐树,一夜间,变成了一棵灵秀素雅的大白花,文静、挺立,伞状的头冠似玉一般,冰莹剔透。微风吹过,千朵万朵雪花,携手飘落,空中打个滚,翻下身,轻声呢语,慢慢坠地。着地的雪花,你推我搡,你拥我挤,玩闹累了,个个沉头睡去。
  
  就喜,就喜这样,天地一色,纯净,洁白,不染一丝尘埃。
  
  这样的雪天,在祖传的老屋,一个人寞寞独坐,生起一盆火,剥剥的木炭在铁盆里燃烧,无烟、微火,屋外冰天雪地,室内温暖舒意。热水暖住盛于觚里的白酒,火里放些花生、地瓜,慢慢烧烤。温温的花生,热热的白酒,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享用,远离猜拳的嘈杂,没有劝酒的被迫,辣辣的白酒穿喉而过,酣畅快活。
  
  直待碳烬火灭去,饮得残酒醉意来。
  
  后院中,有一棵杨树,昂立在西侧界墙旁。小树尚只有一人高,却不失杨之本性:苗条,笔直,奋力上挺。喜欢槐树,却钦佩杨树,任他东南西北风,千锤百炼傲青松。村子南口,路旁原有两棵百年老杨树,树干需两人合抱,几十米高,在集市上返家时,远远的望见,直上云霄。可惜啊,分社的时候,砍掉了。
  
  庭院的最前端,就是大门房。祖传的规矩,家可无屋,不可无房,家境一般的人家,就在大门房下开出一两间屋子居住。五六十年的门房,墙面黄土夯就,风吹雨打,表面沟壑纵横,那野猫、老鼠在墙基处玩耍、追逐,临街的墙基上终被这些夜间出没、无顾无忌的家伙打出一个大洞。大门房,老矣。
  
  门房与厦房间,有个小小的畜棚,拉犁耕田的黄牛就养在这里的。每天晚间,搬出铡刀,抓住铡柄一起一落,父亲将玉米杆、麦秸一点一点的送到铡口,匀称的草料越积越多。捧起一掬草料放到食槽,劳累一天的黄牛大口进食,舀来一碗玉米,拌在草料中,瞧着这温顺的老牛,静听它那咯咯崩崩的咀嚼声。
  
  黄牛,这种体型硕大、脾气温顺的动物,是农家的一笔不小的财富,耕田拉车,样样在行。晨风中,驱引黄牛去田里耕作,牛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徐行,农家肩扛犁具,用鞭绳招呼老牛前行的方向,绳鞭在空中划出尖利的呼哨,落在牛身,只剩轻轻的触碰。人和牛,都在做自己份内之事,用付出去换取收获。
  
  农田里的庄稼,多得是小麦、玉米、棉花和豆类,还有一些常见的蔬菜。秋天里,玉米熟了,一人多高的秸秆,一行行、一列列,棵棵上面挂了一两个圆鼓鼓的玉米棒子。把玉米棒子从杆上掰下,放在木笼里,满满的一笼棒子,肩扛手提着从地理运出来,倒在架子车里,又返回田里去掰,一趟又一趟。
  
  月光下,一家人团团而坐,父亲用起子在玉米棒子间划过,黄鼓鼓的颗粒依次滑落,我们拿起开口的玉米,顺着豁口一排排的掰,身旁的玉米芯,渐次见多,脚下的玉米,金字塔型的粒堆渐大渐高。就在这月明星稀的夜里,玉米堆旁,听父亲讲那曾经的故事,年少的他,独自在省城谋生的兴奋、欢喜与彷徨。
  
  月亮呢,七八年的时光过渡,并没有多大变化,该圆的时候圆,该弯的时候弯。只是这屋的老主人,走了的,静静的躺在土里,没有了喜愁哀乐。仍在世的,已失当年的风采,行动不便,少不得儿女的照顾,离开她住了多年的祖屋,跟着晚辈生活。老屋,还有这些树木、杂草,就这样在风吹日晒中,自生自灭。
  
  就想啊,深秋时分,在老家小小的屋子,一间只有一张床,一副桌椅,没有其它摆设的小屋,什么都不做,一个人,静静的呆坐,少了唠叨,没有烦扰,定定的看着日头,一点一点的,从东移到西。房间里的光线,渐渐的暗淡,点起一支蜡烛,微微的烛光中,捧起一本书,心无旁骛的翻阅。
  
  最好,最好,有一杯红酒,轻轻的抖动,晶莹的玉液在高脚杯中缓缓旋转,抿一口红酒,读两页书,伴着烛芯点点燃过。电话不响,手机不开,没有人找我。什么也不想,就这样,就这样,一个人在屋里慢品红酒,烛下读书。感觉那时光,在静静的深夜,茫茫黑暗中,从屋顶悄悄的滑过、滑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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