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一场突降的暴雪

伤感美文 yaming 5个月前 (12-27) 30次浏览 0个评论

  我母亲打进电话的时间,是在一星期前的一个晴朗的午后。
  
  那天,很热。是入夏以来少有的几个高温天气中的一天。这样的热度,迫使所有的生灵不得不在自然的熔炉中,被炙烤着。我和母亲之间,并不向有些母女,长时间没完没了地的占用信息通道。我们的谈话,通常都很简短,不会超过三分钟。她把她想让我知道的信息发布之后,基本上我们的谈话也就接近了尾声。她的话语并不是很多,但是,却短促而有力。这一次,也不例外,而且,与往日相比更简洁。电话那端,她的语气显得有点异样:有一件事情,你应该知道。这是她的开场白。我的耳朵在忙碌的同时,我的视线一刻也没有停止在电脑屏幕上的搜寻。但是,很快的,我的收索停在一个点上。我说:这不可能。这不可能。不光是我的脑神经,我想,我身体里所有的神经都被惊醒了,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,我握话筒的手开始战栗。
  
  母亲说:她的外甥媳妇,我的二表嫂这一天过世了。
  
  当我的外婆以九十五岁的高龄离开人世的时候,我没有感到巨大的悲痛。那时,她不在我所居住的地区,当她感觉自己将不久于世时,她离开了生活了进一个世纪的北方,回到了自己的故乡。我没有见到她最后的一面。以她的年龄而言,算是喜丧,所以,我的心态很平和。我对死亡并未产生过多的忧虑与恐慌。生命是一种循环的周期过程,死亡是一个人最后的归宿。那一年,外婆以她缓慢的生命进度,走进坟墓。这是我们这个家族中,我的亲近的人的最近一次的离开,在五年前。
  
  繁衍生息,血脉的传承,冲淡了阻止了死亡的阴影的扩散。随着爆竹一声脆响,以及新生命的降临。一个大家族里又有了新鲜血液的进入。死亡的阴影,仿佛离我们越来越远。我们生活在世俗的劳碌中。呼吸着肮脏的空气。咀嚼着有害的身体所需品,我们忘记了文明背后的迂腐,简单的思维,被一种痴迷垂钓,即使成了鱼儿,依旧不改善良与隐隐的初衷。伤害最开始即使带着伪善的笑脸,仿佛也被愚钝的思维所逢迎,而潜藏在肌肤里的病菌,正在那里窃笑。被搅乱的生活,被捆绑的炸弹,随时都有被引爆的可能,这个隐藏的魔鬼,一直,以狰狞的面孔,藏于心灵之中,哪怕是最虔诚的膜拜,也没有迫使它最后放下屠刀。而鬼迷心窍的单纯,张牙舞爪,诠释着人间的渺小与羸弱。我仿佛看到的死亡阴影,一直以来都藏匿于空气中,在时间里渐渐的被淡忘的是记忆而不是死亡本身。我以为世界形势一片大好。其实,那只是骗人的表象。在世界的很多的不被人知道的地域,很多的人,在时间里憧憬着,希翼着,疗伤。有的人在精神的世界里获得了再生,连同肉体一起,以崭新的,或许脱胎换骨的姿态,重现江湖,而有些弱小的生命,在空气里,在时间中,在疼痛与火焰的煎熬与炙烤之后,再也经受不起命运的百般蹂躏与千般的撞击,轻轻的松脱了生命的链条,缓缓的倒下。
  
  如果可能,我希望让时间静止,留住即将远去的生命,如果可能,请让时间倒流,回到,从前旧有的时光。可是时间,既不会停止也不肯倒流。我们只有在时间里留下悲伤的眼泪。对逝去的生命投以深深的眷恋,以在开启我们记忆之门的时候,让泪水中涌动着不只是悲伤,还有那么多的美好的回忆。
  
  结肠癌,三期。这无疑是对一个活着的人的死亡宣判。即使遮掩,即使涂改,也变更不了冥冥中的宣判。只是,这张判决书来的过于突然,过与早了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。如果有准备,也许,不会感觉被抛弃,但是,一切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在毫无思想准备混沌中,发生了。是魔鬼的有意而作,还是随意而为。一个还没有进入天命的年龄,一个不应该淹没的灵魂,在毫无准备中,离开。当我脑海中左右摇摆的思绪,还没有在现实中兑现成诺言。有关她的死亡就以开始。
  
  我感到有些残酷。当我急急出现在殡葬中心一楼大厅时,我的脚步,阻止我向前迈出。我不能走上它旋转的楼梯,那些镌刻与书写的文字,让我感到有些东西,可以失去,有些东西,将永远留存。而对于逝去的生命,这些都以毫无意义。这一天,离开的人的名字,在打出的电子显示屏上,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出现,名字最后的代号,成了这一刻,陌生的祭拜者的寻觅的线索。我呆呆的站立,看着闪现的耀眼的红,还有屏幕下,将他们的哀伤装进白色口袋的人们。我不知道,他们对死亡的含义有多大的深度破译。
  
  我必须调整好我此时的心态,否则,我将难以祭拜逝去的生灵。当我在指示标的指引下,旋转着走上楼时,我不时的用我的右手,安抚着,轻轻拍击着我的前胸,我必须让它安静,让它出入的气息,不要超越正常的节律,否则,我怕它难以控制,而最终沦陷,如果那样,我将会让自己处于难以控制的情绪的倾吐之中。我在那扇门前,在一张单薄的椅子上,轻轻坐下,依旧不时的安抚我的脆弱的心脏。可是,尽管如此,依旧感觉气流的急剧的在狭窄的通道中撞击着羸弱的壁垒。十分钟之后,我走到他的后面,我不知道,应该说什么。我的手在我的兄长的肩上,轻轻的按下,我希望,他不要过于伤痛。我说:太快了,真是出乎我的意料。说这话的时候,我的目光望向那扇门,我不知道,安静的躺在那儿的她,是否听到了我的话。我有点哽咽了。
  
  殡葬中心,与我的工作地隔河相望。偶有同事的长辈过世,我也会偶尔来,但是,我几乎从不进灵堂。有一次,来祭拜一位高龄的老人,我也仅仅是在门外看着,而没有进入,一股仿佛巨大无形的力,在阻止我的进入,在我迈进门的一刻,一股巨大的气息涌来,我感到喉管里有东西往上涌,我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前胸,以阻止气息的喷薄欲出。而后,以极快的速度离开,我不能踏进,亦不能靠近。也许是我的懦弱使然。所以,我不得不急急的退出,以抑制像上喷涌的我的不能平复的气息。
  
  面对你亲近的人,你的情绪只会更加的强烈,而不会有丝毫的递减。我害怕我的情绪出轨,我害怕,我难以控制的闸门,突然将我自己压倒。当我的胃肠得到了安抚,当我的气息平静的进出他们每日的安全通道。我知道,我必须面对,已经没有气息的生命。
  
  如果死亡真的是让我们被一个巨大的容器承装,而后,就是亲朋的瞻仰,我对此感到莫大的忧伤。我希望逝去的生灵安静的存在,在安静中接受她的挚爱亲朋的凭吊,而不是,如同市场的喧闹中,难以真正的永久的安详。死亡究竟是自己的事,还是别人的事?我说:死亡与任何人无关。与吵闹与喧哗无关。
  
  我以为我会害怕,我想着,如果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,我是否选择逃离,可是,当我迈进灵堂门的一刻,我居然如此的安静,让我自己感到莫大的惊奇。即便我离棺木如此的接近,可我依旧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,仿佛巨大的伤悲与我毫不相干。但是,当我坐在棺木旁边透过透明的遮挡物,面对曾经那般熟悉的面容时,我的呼吸却再也难以平复。我胸膛内涌动的气流,它终于占了上风。我呆呆的看着她。她睡着了,是的,他说过,她现在和平时睡熟了一样。可是,我知道,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醒来了。
  
  旋转的风,仿佛阻碍着空气进一步的恶劣,纯净的存在,干净的来去,只是,干净的有些无色,而所有的存在都应打上或轻或重的曾经来过的痕迹。我无泪,我的泪,流在心里。也许,她知道,我恐惧灵堂的焦灼,也许,她知道,我诚心的祭拜,所以,她的灵魂在灵堂里盘旋,驱赶邪恶,驱赶所有的浊流,所以,坐在她已经飘出的灵魂的躯体面前,我没有丝毫的害怕与恐慌。我安静的看着她,仿佛我们从前对坐着,一起聊天,一起说话,只是,这一刻,说话的,只有我一个人,而她只是安静的聆听,沉浸在永远的安宁中。
  
  有人说过,面对逝去的亲人,挚爱的人,不会有恐惧与害怕。因为,他们曾经彼此很熟悉。很亲近。我想之所以没有感到难以抑制的喘息,也许源于,我们曾经离的如此的近,而又如此的熟悉。
  
  我想收回我曾经说过的话,但是,这一刻,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可逆转。我想到了那一天,她第一次入院时,我去看她时的情景。那一天,在一年以前,那时,所有的希望都在空气中漂浮,那时,尽是阳光,那时,乌云在很远的地方休息。可是,那一天,我迈进那家医院的一刻,我的心就开始遏制不住的在叫嚣,当我推开病房门的一刻,我看到放着六张床的病房里,空空荡荡,只有她自己一个病人一张床,我的眼泪在眼圈里晕转。看到她,我的眼泪,几乎就要掉落。我不是第一次,到医院看望病人,可是,那一次,很奇怪。因为,在这之前,我知道,那不是什么好的病。我的同事,有这样的病例,但是,他们现在依旧很好的活着,所以,我相信,她也会好,也能好,可我的眼泪还是引不住要涌出来。也许,它已经预感到了不妙,我不相信,它是先知,但是,那一刻,它看到了我的肉眼没有看到的死亡。
  
  我经历了送葬的几乎整个过程,但是,我没有看到肉体的最终的离去,我知道,那一刻,是我疏忽的缘故,或许,那有些惨烈或是残酷,我没有亲历。于是,我在熊熊的火焰中,将一叠打着特殊印记的纸,投入到熊熊燃烧的火海中,而且,我的嘴唇开始蠕动,吐出一个个我从来没有说出的祷文。
  
  当邪恶缠身的时候,我们的执拗让我们难以走进繁复的自然拯救。我们的单纯的理念,让我们无暇眷顾我们人生路上的风景,也许我们溜一溜号,也许,我们的生命,就会改弦易辙,但有时,我们做不到,所以,死亡提前开始了它大面积的围剿,于是,你被选中。
  
  我只是觉得,你不应该走的这么早,这么急,可是,在面对死亡的时候,我知道,没有人可以违抗死神的旨意。
  
  如果面对毫不相干的人故去,我会很轻松的说一声,死亡是一种解脱,可是,面对,你,我难以那么轻松的说出口。如果我们能很轻松的谈论死亡,也许,我们生命就不会那么显现出沉重。可是无论如何,我感觉这一刻,我没那么轻松。
  
  让我的咒语和着我的祷文一起,融化在燃烧的火里吧。
  死亡,让你的人生归于纯净,你放下了你的所有,与生活彻底讲和了,而我们正在谈判的路上。
  天空堆积着大片大片的肥厚的云朵,那是否是你的灵魂在,做最后的告别。
  远去的灵魂,安息吧。
  
  2010.6.25日午后与家中草
  
  后记:2010.6.13日,我的同辈人,我的表嫂过世,享年49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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